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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逢在大年初一的客家祠堂丨记者过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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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大年初一早上,堂哥在村里的祠堂边停下来,均摊着刚刚买东西去祠堂的花销。下着大雨,赣南山区又湿又冷,亲戚邻居们撑着伞,哆嗦着拿出手机转账。有位长辈不会用智能手机,在众人注视下,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堂哥,“不用找了”。

赣州地处江西南部,与湖南、广东、福建接壤,95%以上的人口是客家人。在客家人的春节日程里,祠堂是新年第一站。大年三十,我们回到村里住,陪着老人,也方便第二天早起。父亲会带上我去村里祠堂,早上七点半,几乎是父亲最晚能接受的出门时间。

村里的祠堂内一定会有天井,与普通民居区分开,但它的作用,我始终都搞不明白。(南方周末记者 吴超/图)

吴姓在村里不算大姓,有一大一小两个祠堂。几十公里外的山里还有一个总祠堂,辐射着散落县里的吴氏族人,三个祠堂都在最近十年重建过。客家话把家里的大厅叫“厅下”,也就是每个家的祠堂。老家“厅下”,一直挂着爷爷的黑白照片。

小祠堂离家里不到两百米,依惯例要拿上一对蜡烛、一对鞭炮。村里没有城里规矩多,不禁鞭炮、烟花,年一过完,祠堂都会堆起厚厚的鞭炮屑。最近几年,开始流行白天放烟花。但大家鲜少抬头,仅把它当成声音大点的鞭炮。

祠堂里,点上一对蜡烛,打完一串鞭炮,里外鞠躬三次便可离开,全程不到十分钟,却是多年来对大年初一的最深记忆。大祠堂离家稍远,村子里的部分长辈会约着一起走去,顺便凑份子钱买上蜡烛、鞭炮、烟花。

在去大小两个祠堂的路上,或是在祠堂里,经常能见到外地或城里赶回来的亲朋。一碰面,不管认不认识,先说上“恭喜发财”的吉祥话。长时间不见,有长辈已经记不起我,先是叫成别的名字,发现后,再连连道歉,“你都长这么大了”。

工作后,亲朋好友们把寒暄时“考博士”的客套话换成“今年讨老婆”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一年里只在大年初一回到村子,祠堂的短暂重逢,是我们一年中的唯一交集,“常联系”“来找我”的客套话,也随着年味淡去而忘记。

大祠堂的牌匾上,写着始建于清朝康熙年间。按康熙去世时的1722年来算,至今也已有三百年。修缮后的祠堂里,悬着一根曾经的木梁,写着“万载”二字。听老人讲,附近的吴氏族人,数百年前从河北一带迁过来,客居于此。

客家文化里,祠堂见证着一代代人的离合、传承。我对祠堂的朦胧印象,来自两次亲人的离世。

2000年,太公去世,当时还是土葬。下葬当天,在家中“厅下”合上棺椁,寸长的钉子钉入固定后,抬出下葬。村里人至今也对公墓没有概念,有人去世,就葬在山上。当时年纪尚小,穿着一身素衣,不会像大人一样哭泣,只是模模糊糊地学样照做。

几年后,爷爷在即将退休的年纪去世。一回家,就看到“厅下”搭起一个简易木板床,上面躺着爷爷。要强的奶奶在那天流下无数眼泪,拉着我给爷爷下跪磕头。遗体没有马上火化,父亲和伯父们轮流在祠堂守夜。火化后,“厅下”放着用红布包裹的骨灰盒。祠堂举行的下葬仪式中,我们一遍遍地流泪,鞠躬,下跪,磕头。

当然,祠堂也会张灯结彩,见证一对又一对新人,穿上喜庆的红色,抛出零食和糖果,享受亲朋好友幸福和添丁的祝愿。孩子满月,过生日,也会在祠堂里摆上宴席。

对小孩子来说,祠堂在大部分时间里都让人敬畏又害怕。有些祠堂,还会直接摆上棺材。春节的祠堂例外,它会变身“游乐场”。小时候,爆竹质量普遍不佳,打完一长串爆竹,还有许多尚未引燃。我和其他小伙伴,会拿着敬神用的香,将没打完的爆竹找出来,一个个点燃。

爆竹最多的地方,就是家中和村里的祠堂,小伙伴们穿梭在各个祠堂之间,一遍遍翻开寻找。爆竹从点燃到爆炸的时间很短,如果没有尽快从手里扔出,便容易受伤。有一年春节,我刚点燃一个爆竹,不知背后谁叫了我一声,回头看时,忘记将手中的爆竹扔出,于是炸伤了手。

忘记从哪一年春节开始,小伙伴们发现爆竹质量渐好,几乎没有剩下,一大乐趣就此消失。在祠堂的逗留,只剩下完成例行仪式的几分钟。

客家传统中,大年三十晚上12点,要起来在家里“厅下”点蜡烛、打爆竹,大家称之为“开门”。小时候,父亲到点叫我起床,穿上新衣服,在一旁看着他完成一套流程,然后再去寻找没有引燃的爆竹。去年“开门”后,父亲和我一起在厨房温了一壶米酒,他端起杯子冲我敬酒,“轮到你了”。

在闽南、潮汕一带旅游时,发现那边村里的祠堂通常连片,成为群落,设计巧妙,建筑精美。相比之下,我们村里的祠堂几乎没有设计,更谈不上美感,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建筑。只是祠堂内一定会有天井,和一般民居区别开。但天井的用处和功效,至今都没搞明白。

赣州市下属的18县(区)多山地、丘陵,交通不便,发展落后,县里2020年才脱离国家级贫困县序列。村子亦不富裕,留下的中年人大多务农,受限于地形,难以规模化种植,务农也只能糊口。年轻人通常会去珠三角或是县城工厂,成为流水线上的一员。

但村里人并不吝啬对祠堂的花费。大小两个祠堂都在近几年重建过,规定每家按男丁数量平摊花销。摊下来,每个男丁要出七千多。听长辈说,没有哪家会不出钱,哪怕是早已搬走,不再返乡的人。每年祠堂里的各种祭祀活动,大家也都欣然凑上份子钱。

记得村里大祠堂重建结束后,人们从四面八方归来,大年初一早上的鞭炮声几乎没有停过,祠堂满是浓烟,仪式结束,白纸一擦鼻腔,沾满黑色物体。

小时候,村里祠堂并未修缮,大年初一早上,大家习惯去抢神台上最高和最中心的位置,摆上一对蜡烛,祈求一年平安顺利。去晚了,神台便放不下蜡烛,这也是父亲每年都催促我早起出门的缘故。新祠堂修好后,有了充裕的位置,但摆上神台的蜡烛却在一年年变少。

二十几年间,许多人陆续搬离村子,老宅也已荒废。大年初一归来,祠堂成为原点,亲朋好友在这里重逢和寒暄,大家相聚又分开,如此一年年循环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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